20年前莫宁还是我的同事。我们是同一年进的机关。他有一个标准高度的身材,除了必须穿制服的日子,他总穿一身十分休闲的服装,样子还蛮酷的。不过话又得说回来,在单位里,他绝对算不上一个讨人喜欢的人。他最致命的毛病,是那副戴着眼镜的、星星点点散落着不少色素痣点的白脸皮上,严肃的时候大大多于活泼的时候,给人一种高傲、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。
不仅如此,莫宁有时还挺会管闲事,是个公认的孱头。有一次办公室里闯进个老农模样的人。一进门,就哭丧着脸,向办公室里的人诉说,自己是邻县的农民,送媳妇进城来治病,结果在医院一住就是个把星期。眼看着带来的钱快用光了,只好将媳妇丢在医院里,自己赶回去取钱。谁料到,跑到车站买票时又发现钱包没了,让小偷啥时掏走的都不晓得。无奈只好找到这里,请各位国家干部帮帮忙,哪个同志先借一点车票钱,过几天一定上门如数奉还。
这几年,要饭的讨钱的也“进步”了,常常编出一些听起来很惨的故事,以打动那些心地善良又多情的人,好骗取钱财。大家看多了、碰多了,也就习惯了,不再轻易被打动了。所以,当那老农模样的来者说明来意后,大家居然没有一个搭腔的。那人好不尴尬,就在他感到快要绝望的时候,莫宁站了起来,从衬衣口袋里抽出两张十元的票子,走到那人面前,说道:“这点钱够买车票了吗?”“够了、够了!”来人顿时喜上眉梢,双手颤抖地接过钱:“谢谢、谢谢,到底是国家干部。这钱我过几天一定来还。”“算了,这点钱说不上什么的,赶紧办你的事去吧。”莫宁挥挥手,示意那人可以走了。
当时大家都望着莫宁,谁也没吭声,心里却不是滋味。这算什么呢?要显露自己也不是这个显露法啊!
莫宁不仅会管闲事,处事更是常常拎不清。一次分局里拿到上头分下来的几个脱产上电大的名额。当时也是一个文凭热的高潮,那些只有高中、中专学历的中青年无不盯牢了那几个宝贵的名额,暗地里使劲。南货店学徒出身、只有高小文化程度的分局长一筹莫展,只好干脆来个论资排辈一刀切,将这“鸳鸯谱”点了。结果是弄得议论纷纷、沸沸扬扬。莫宁本没趟这道浑水,此时也完全可以冷眼旁观,超然事外,可他偏要亮出观点来劝导大家。说什么路是人走出来的。现在自学考试、夜大、函大多的是,全是国家认帐的文凭。脱产的不批,业余自费的总没限制了吧。何必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呢。
此话一出,头听着觉得不舒服,大家听着也别扭。无形中莫宁把两头都得罪了。
过后没几天,又从人秘科管公章的那里听说,莫宁真的开了介绍信去报名参加自学考试了。大家便不约而同地留心起他的一举一动,看他是否工作时间温书、有无迟到早退什么的。可一段时间下来,没抓住任何把柄。扫兴之余,人们关注莫宁的兴趣也渐渐淡化了。
无波无澜、千篇一律的日子,过得总是很快的,转眼快两年了。这天,不知是谁得到这样一条消息:莫宁日前获得省自考委和南大联合颁发的大专文凭,成为本系统第一批,也是全省自学考试的首届毕业生······真象晴天里响了个霹雳,这消息立即传了个遍。在一致要求请客的同时,大家终于不得不佩服这小子了。毕竟他比那些脱产学习的还早两个月就拿到了文凭呀。还有,他在各地报刊杂志上发表的文章铺天盖地,没点小噱头也是办不到的。
不过佩服归佩服,大家还是不习惯、不喜欢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,多少让自己感到有那么一点自卑兮兮的人物存在。好在没多久,莫宁就调出了。据说是,那地方更适合也更需要他。于是他就这样消失了。他的离去,让我们又恢复了以往的轻松感。我们为消除了一个小小的异己而感觉自在,我们甚至都忘了要为他开一个欢送会,哪怕是做一个形式。
许多年以后,当我再次遇见身穿名牌休闲服、满面春光、活力四射的莫宁时,我真的无法想象岁月为何对这个孱头如此厚爱,而我们又为何衰老得这么快!